老家的夜晚

老家的夜晚很静、很黑，是那种戚戚的静、空洞的黑。自从初二的时候离开这里，就很少回来过夜了，每次回家总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最开始奶奶每次都会极力留我们歇一晚，但我们总以“回来方便”为由拒绝了“留宿”。后来，奶奶也不多说什么了，只是偶尔还是会问一句“在不在家歇一晚上啊”，更多的时候她会催我们天黑之前出发，说晚上看不清路。

有一次我们做好了准备，告诉奶奶我们要在家睡一晚，她高兴得像个孩子，连忙拿被子铺床，还把很多年前的拖鞋都拿出来了。家里的装修还是我们离开时候的样子，没有热水器、没有无线网、没有空调，还是那几盏昏暗的灯。天快黑的时候，奶奶催我们趁亮把澡都洗了，不然一会儿得摸黑了——后院一直没有安灯，那个时候取水还是用的水井。虽然村里都接水龙头，但奶奶还是习惯用井水，她说井里的水冬暖夏凉，用着好。

洗完澡我们都坐在院子里乘凉，自从隔壁周伯走后，奶奶就不出去乘凉了。一来是因为没有伴了，二来是因为周伯家门口的灯再也不亮了，以前乘凉的地方漆黑一片。还记得那个乘凉地方，是我家和周伯家之间的空地，尽头有个豁口，总会有一阵阵风吹来，太阳落的那边是一片片稻田，很开阔。以前小的时候，每天天快黑的时候，左邻右舍的都摇着扇子来这里乘凉，我们就在旁面草丛或者稻田里捉萤火虫，跑累了就趴在奶奶腿上，听她们讲着家长里短。奶奶这时就会用扇子在我们身上有节奏地轻轻拍，为我们驱赶蚊子。慢慢地，她们说话的声音变得和蚊子的嗡嗡声一样了，耳边蛐蛐的叫声也越来越小了……然后，突然被奶奶叫醒，说要进屋睡觉了。睁开眼，天已经完全黑了，但那个时候没有觉得黑。

现在没有了萤火虫的身影，村里亮灯的人家越来越少了，周伯家的灯又熄了，感觉老家夜晚的黑一下子变得浓稠、绵密了。以前那群乘凉的人一个接一个走了，剩下为数不多的也都在天黑之前躲进了插着电蚊香的空调房里，那把老蒲扇也不知放在哪里了。一个在奶奶那一辈人讲述里和我们自己想象里构建的时代越来越远了，要不多久就会在我们的世界里隐匿起来。

18年夏天我们把奶奶接到了城里，电视里播放着电视剧《还珠格格》，奶奶眼睛清楚的时候就爱看这个剧，看到剧中人穿着各种颜色的衣服，奶奶就跟我讲以前他们如何染布：把木子树（学名：乌桕树）的叶子放在锅里熬煮成青绿色的汁水，然后把粗布放在熬好的汁液里浸染、揉搓，之后平摊在地上，将水塘里的稀泥抹在粗布的表层，晾干之后在水塘里洗净再放回青绿色汁水中浸染揉搓，如此反复十多次才能染好。

我问这样的染成的青布会不会褪色，奶奶说，这样的布都是用来做鞋子的，鞋子不经常洗。说做衣服的布要用买来的淀（染料）染色，青色、蓝色、红色居多。想要穿花衣服，就只能织布，奶奶说她挺喜欢织布的，织得也不错，南上有人说“刘婶的花布织得好啊，像卖的一样！”不过因为白天要出工，只能晚上熬夜织，眼睛也熬坏了。但是，为了让孩子们过年能换新，也不能让他们小孩子穿蓝袍儿或青袍儿，就得熬夜织布。

他们那一代，把时间都揉进了生活里，日子过一段是一段，认认真真。我们这一代，花了很多精力将时间挤出了生活，又想着法子消磨它，慌慌张张。然而，时间一直在那儿，那些看似落在时代后面的人，不过是有意或无意以自己的节奏在“对抗”这快速变化，好像这正是我们要学习的，在快节奏和慢生活之间找到平衡，一盆绿植、一段漫步、一阵遐想、一次驻足……都可以成为紧张生活的松弛剂。生活的本质其实挺简单，只是有时候我们会忘了为什么而出发，多回头看看，再出发吧。